蘇谷雨沈默不語。

他如今很混亂, 腦子亂糟糟的，還是下意識不想放棄, “我不會浪費時間，我能分配好我的時間。”

蘇谷雨無法眼睜睜看著一群孩子無所事事，哪怕只是提點一句，抽出半個時辰，也總比孩子自我摸索，無人教育，荒廢一生要好。

“我現在每天都有練劍。可我總不能埋頭練劍，得喘口氣吧。”蘇谷雨拉住楚溫玉的衣服，身體本能地尋求安慰和支持。

楚溫玉笑著點點頭。

只是心裏仍舊不讚同。一群青蛙妖，蛇妖，兔子妖, 都是些最底層而普通的種族, 就算多會了一些劍術，又能改變些什麽？不過能分散一下蘇谷雨的註意力, 不需要時常沈浸在悲痛掙紮之中, 倒也是好的。

“谷雨，我一直有個問題, 不知該不該問。”楚溫玉說。

“什麽問題？”蘇谷雨遲疑。

他直覺楚溫玉的問題很敏感，甚至有些害怕對方開口。

“你……”楚溫玉調整了一下情緒, 還是問了出來, “你的成仙心魔是什麽？”

以蘇谷雨的修為, 理應飛升仙界。可蘇谷雨卻還留在這個世界裏。

成仙心魔？

蘇谷雨從沒想過這個問題, 或許他是知道的, 只是不敢去想, 因此忘記了。

如今只是剛被一提起, 蘇谷雨的手便僵硬，顫抖。

他想用另一只手把自己握住，阻止那抖動的手，然而另一只手軟綿無力，好似失去了知覺，不受他控制。

“谷雨？”楚溫玉察覺蘇谷雨的狀態不對，連忙將蘇谷雨抱入懷裏。

蘇谷雨雙眸失去焦距，陷入自己的世界之中。

“別想了，我在這裏。別怕。別想了。”楚溫玉後悔不已，他試圖將蘇谷雨從崩潰邊緣拉回。

蘇谷雨將頭埋在楚溫玉脖頸間。人體的溫暖讓他短暫地有了逃避的港口，心臟慢慢平覆下來。

只是想起自己還沒回答楚溫玉的話，蘇谷雨匆忙推開楚溫玉。

對上楚溫玉關心的視線，蘇谷雨努力擠出一個微笑，“我沒事。我們趕緊回去吧。不不是，我還有點事。我先走。”

害怕楚溫玉跟上，蘇谷雨頭也不回地匆忙逃跑。

等蘇谷雨回過神時，他已經躺在地下室的玉床上，用被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。

這樣讓他很有安全感。

楚溫玉直到很晚才回來。

蘇谷雨很慶幸楚溫玉的這份體貼，讓他有了喘息的空間。只是沒過三天，他便被這份體貼弄得渾身不自在。

其實楚溫玉並沒有做什麽，甚至做得非常好。

楚溫玉給他空間，與他保持距離，盡可能避免與他接觸。變回小白蛇的模樣裝作很困地歇息。時常給他帶回好吃的食物。蘇谷雨練劍回來，會意外發現被子多了陽光的味道。

無處不在的都是貼心。

偏偏楚溫玉做得無怨無悔，沒有絲毫邀功的想法。

蘇谷雨很羨慕楚溫玉。

這大概就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，因為小時候有了足夠的關愛和教育，內心充滿安全感，因此長大之後能很從容自得地面對人性的醜惡，世界的動蕩。楚溫玉能一直維持在很穩定的狀態裏。不會因一句話，一點小事就宛如世界崩塌，用言語攻擊或祈求卑微獲得他人的“愛”。

面對天道對他們父子的為難，楚溫玉的行為比他成熟多了。

蘇谷雨不到缺愛的程度，但乾翠門的滅門對他的打擊太大。

理性上知道這是無可奈何。只是這麽多年過去，他依舊無法做到問心無愧。

他握劍的手會抖，身體在抗拒。腦海翻來覆去地質問自己，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？

可落子無悔，往事已成往事。如今的他就算想出再多更好的辦法，也無法時光倒退，回去救乾翠門。

正因如此，他只能一直沈浸在自責之中，難以原諒自己，無法獲得解脫。

愧疚感高於某個臨界值時，蘇谷雨甚至卑微地覺得自己連獲得楚溫玉關心的資格都沒有。

這一天，練完劍的蘇谷雨進了山林。

他並沒有打獵，而是尋了個矮小的石洞躲起來，逃避旁人的關心。

他蹲坐在一塊矮扁的石頭上，用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，大腦完全放空。

也不完全放空。

他腦海會偶爾翻湧起楚溫玉的那句話，他的成仙心魔是什麽？

他為什麽留在修者大陸，是否為了些什麽？

人生總得給自己找些意義才顯得時間沒有白白過去。

洞裏很安靜，蘇谷雨閉上眼，耳邊是清晰的樹葉摩挲時的沙沙聲響。很催眠。

就在這時，蘇谷雨身後傳來一聲咕嚕。

蘇谷雨背脊發涼，猛然回頭朝聲音方向看去。他感到一陣後怕，竟然如此的粗心大意，連身後有東西都沒察覺。

見自己被發現，黑色小奶貓沒再躲，顯露出身形。

沒有任何東西的石頭上一點點浮現出黑色，最終一只可愛的小奶貓出現。

它尷尬看了看蘇谷雨，沒說話。然而蘇谷雨卻能從這一眼神裏看出他們同病相憐。

黑色小奶貓搖搖尾巴，幹笑一聲，“真巧。”

“嗯。”蘇谷雨想要起身，但覺得此時離開不太禮貌禮貌，只好又坐了下來。

黑色小奶貓與蘇谷雨不太，它是希望能有個人好好聊一聊。然而它被丟到孤兒堆裏，身邊都是奶娃娃。它就是有再多話想說，也不能對一些孩子說。

黑色小奶貓湊到蘇谷雨身旁，用脖頸蹭了蹭蘇谷雨的小腿。側脖頸傳來舒服的感覺，黑色小奶貓發出舒服的喘息聲。

小奶貓賣萌，蘇谷雨心頓時就軟了下來。

蘇谷雨從儲物袋裏拿出了一些吃食，用幹凈的木碟子裝起來，給黑色小奶貓吃。

濃郁的靈氣叫黑色小奶貓為之一振，迫不及待吃了起來。明明是貓科動物，開心的時候卻會搖晃尾巴。它像是餓了許久，吃得很快，不一會兒就連碟子都舔得幹幹凈凈。

“你還要吃嗎？”蘇谷雨問。

“不用了。謝謝你。”黑色小奶貓舔了爪背，用爪背擦臉。將可能粘在臉上的食物碎屑擦去。

靈氣已經儲存進體內，它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將這些靈氣變為自己的。

蘇谷雨收起木碟子。瞧見毛光水滑的黑色小奶貓，他沒忍住伸出手，摸了摸黑色小奶貓的腦袋。

黑色小奶貓用腦袋回蹭了蹭蘇谷雨的手，表示對蘇谷雨的親近。

“好奇怪，我不喜歡，垂垂摸。但你摸就不同。”黑色小奶貓歪著腦袋看蘇谷雨，想看看蘇谷雨有什麽不同之處。

“可能我比垂垂修為高吧。”蘇谷雨知道妖族爭強好鬥的本性。

垂垂是兔子妖，是弱小的妖族。在貓妖眼裏，兔妖大概就是美食。美食居然反客為主，就有些說不過去了。

黑色小奶貓仔細想了好一會兒，沒想出個所以然來，“好吧吧。”

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，黑色小奶貓連忙把嘴巴捂住，眼裏是懊惱。它變小了之後，經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奶音。它並不想那樣。

“你還能變回去嗎？”蘇谷雨問。

“能啊。只要我的傷好了，就能變回威風凜凜的大貓貓了。”黑色小奶貓眼裏充滿向往。

“要是不麻煩的話，我可以幫你。”蘇谷雨說。他沒有說得很絕對，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。

“倒不麻煩。”黑色小奶貓擡頭，認真打量了蘇谷雨片刻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帶著害怕與懷疑地問，“你幫我，是想我身上要什麽嗎？”

“當然不是。”蘇谷雨趕忙否定，“我只是……閑的。”

他找了一個不是很像理由的理由。

黑色小奶貓歪著頭，問：“是贖罪嗎？”

如此尖銳的問題出自一只奶貓之口，將蘇谷雨問得啞口無言。

“垂垂說，谷雨叔叔很好，總是無怨無悔地幫他們。”黑色小奶貓對蘇谷雨的了解僅此於孤兒們的口中。但幫助水曦村的孤兒能說成住在水曦村的義務勞動，幫它一只外妖就有些說不過去了。

那只能證明蘇谷雨對所有弱小無助的生命都有無私的包容和同情心。

黑色小奶貓繼續說：“我還聽說，險些被水曦村的村民，趕出去去。後來真相大白，你立刻原諒了他們。”

這世界上不會有那麽無私奉獻的人。

除非抱有某種目的。

只是，有些人知道自己的目的，有些人受過去影響，憑本能地活著。

蘇谷雨低下頭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瞳孔微微擴散。

顯然他被黑色小奶貓的答案驚到了。

他從未想過會是這般。

黑色小奶貓移開視線，它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了。被剖開心臟，挖出心底的情緒，是一件殘忍的事情。

“其實，我也沒資格，說你什麽。”黑色小奶貓道，“我說說，我的過去吧吧。”

蘇谷雨眼皮合上又睜開，情緒稍稍恢覆。

“我出生在小世界裏。一個女人告訴我，我是他們家族的守護獸，我要保護他們的家族。”黑色小奶貓用奶音緩緩講述。

它還清晰記得它生命中第一個見到的女人。

那個女人顫抖著身體，眼裏充滿著恐懼，眼眶裏的淚花仿佛只要它打個哈欠就能落下。

它不知自己如何出生在這個世界上，是否擁有與它相似模樣的父母。但它從看到這個女人的第一眼就知道，它能輕易殺死眼前這個女人。

並且，那個女人正欺騙著它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小白蛇：慵懶，可愛，泡男主

黑色小奶貓：奶音，軟萌，打架兇猛

蘇谷雨：……你這沒有正常的動物嗎？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